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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绿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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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7-17 08:12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  他们养过绿萝。
  
  他们还在养绿萝。
  
  但他们养的绿萝总会萎蔫,干枯,结局都是不知所终。但他们自己,还跟从前一样,日以继夜,快快乐乐地活着。过一段时间,他们的案头或窗前,又会出现一盆新的绿萝。但他们的气质与面貌,相比从前,所变甚少,而见识与心智,也都是与多年以前差不多一样陈旧的。
  
  我常惋惜那些境遇悲惨又不知去向的绿萝。在绿萝的新旧之间,我无法看出他们的志趣是怎样的雅致和高深,我只看出,他们以养绿萝的方式,无所用心地打发着日子的同时,也在无可奈何地消磨着自己。我想,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做些别的什么,而不必借一盆又一盆无辜的绿萝来游手好闲的。
  
  我家里那盆绿萝的蔓,已经长到两米多长,手指那么粗了。我的工作间,那盆绿萝也开始把长蔓垂挂下来;因为临窗,绿萝的茎叶都在努力探向窗外。
  
  喜湿的绿萝不能缺水。苦夏又至。就像惦记着两个至关密切的人一样,我惦记着两盆绿萝。我好像为它们发过誓,或者好像也在暗暗使劲,我要用精心养护绿萝的方式,对抗那些粗心又狠心的人对绿萝的毫不用心。我绝不让我养的绿萝在饥渴与病痛中孤独无助地悄然消失。我每天都记得给它们浇水。盛夏,强烈的阳光把外面的水泥建筑炙烤得好像在颤抖,但经我悉心照料的那些绿萝,都是气定神闲的。绿萝长得很好,我也就安心了,在无所事事或苦思冥想的时候,我一转头就看到绿萝,它们安静地活着的样子,让我的内心生出了一种幸福感觉。
  
  推迟的暑假终于也将到来。家里的那盆绿萝一直安然无恙,我不必过于担心。现在我想得最多的还是工作间的那盆,我常常提醒自己,放假的时候,我一定要把它拿到家里去,暑假结束后,再把它带回来。我和绿萝是不能分开的。
  
  他们,有人发问,我养的绿萝何以不枯,并能养到长蔓垂挂。
  
  这是一个多么高深的专业问题啊!但我,对之总是一笑了之。
  
  其实我以前告诉过他们其中原因的,只是他们很快就忘记了,他们对我的话,就像对他们养的绿萝,从来都是毫不用心的。我太了解他们。他们总是像清晨的众鸟谈食一样,每天一见面,就开始投身于一如既往的喧嚷。业余时间,他们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通过微信小程序互点链接,拉帮结伙哄抢红包。工作时间,他们又在意义无多的事情上专心作假。那些时候,他们并未发现,或者简直就是他们视而不见,他们桌边或窗外的绿萝,已经萎蔫了。双休结束,重返工作间。经过长长楼道的时候,我总能看到他们的桌上,窗外,摆放着佛骨舍利子一样悲壮的绿萝遗骸——当初曾经青翠的绿萝,已经变得像撕碎了的牛皮纸,那种情景,让我感到悲凉,也让我感到愤懑。我就在心里深深谴责:懒惰和不善用心的人们,实在不应该糟蹋那么弱小的绿萝。
  
  除了工作协作,我平时跟他们没有多少瓜葛,除了害怕他们的过于喧嚷,我更担心他们的懒惰与凡事并不用心的毛病传染给我,也怕他们内在的空乏和外在的无聊打破我的宁静。
  
  而绿萝,无非平平一物,若论血肉饱满的人们的喜怒哀乐甚或生死存亡,它们是尽可以忽略的。但血肉饱满的人竟至于毫不珍惜绿萝之类渺小活物的事实,总让我的心里不是滋味儿。
  
  我曾养过一只狗,但为生存故,我无法长期保证给它足够的自由和关怀,我就忍痛把它赠送给一个爱狗如亲的人,让它有一个更好的归宿。我的猫,起初,我是很不满它的夜不归宿乃至三两天不见其面的。也曾有过转赠之意。但有一天,我终于发现,也明白过来。夜行是猫的天性,它翻墙越壁和临高不惧的本领,就是它们自由的保障以后,我就不再抱怨我那只猫的太野。而它每天还能平安回来,叫着,向我索食,我也不再为我与它之间仅仅存在着食物的联系而有些许的嗔恨。
  
  绿萝不行,对它的生存,我必须援之以手。
  
  说起来,工作间的这盆绿萝还是有情之物。同一业务组的白女士,性情豪爽,她对我的工作间旧物展馆一样的荒凉景象无法忍受,她就赠给我一盆绿萝,给我的环境增添一点活力,也给我过于寂寥的工作间显出一点趣味,顺带提升一下我的文人气质。我很感激她。直到现在,我把那盆绿萝养护得好好的。
  
  我家那盆长藤垂挂的绿萝,则来自于一个远走天涯暂不回还的女友之手。那时候,她绝对不能像一丛绿萝那样坐等人生机会,她就像一只鸟那样远走高飞了。白女士,女友,如此两人,性情涵养,极其般配我的素不从众,亦如我毫不动摇的绝不从俗;前者是宁可吃一些苦头也要有感而发且任性而为的,后者,则是少而多智,年纪轻轻,就能洞破世间许多谎言和骗局,并有高论“穷人在世界上不会绝迹,而富人又常常横遭人祸”云云,尽显她是鹤立鸡群一般极具身段与头脑的人,让我眼界大开,对她不刮目相看都不行。她们当然也像普遍的昏昧与喧嚷的恶木秽草之外,为数极少的,青翠而安静的绿萝——繁华处,欢闹场,她们是从不涉足的。而我自己,也深有体会,人们扎堆儿的时候,全都变成了野草,但当人在独处冥想的时候,他就成为一课参天大树,他灵魂的树冠上,就鼓荡着来自天国的神风,就盘旋着思想的众鸟。
  
  另一老友,刚刚退休,他也给我留下一盆绿萝。
  
  他是一个身体非常虚弱的人,他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也就尤其珍视,早晚之际,各种保健品,药品,从不离口。而他对待那盆绿萝,简直不异于对待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。他的身体日渐苍老,日渐虚弱,但他养护的绿萝,长势一直旺盛。从那盆绿萝,我看出,一个人的生命终将垂垂老矣,但一个人的情怀因此更加悲悯和仁慈,实在让人敬畏。如今,那盆绿萝已然长藤摇曳。我想,等到假期来临,我将去探望他,并把那盆绿萝奉还给他,而我这样做的初衷,是祝愿他早日康健起来,也祝愿他能够像从前那样健壮且健谈,而所谈者,多为针砭人世种种怪诞与龌龊,对于亲友,他又是相当慈悲与真诚的。我很希望,他能活成一株老而不弱的绿萝。
  
  其实,绿萝就是绿萝,大抵无法懂得人的种种执念。我只凭空想象,在一个个灵魂丰满的人,他们养护的绿萝,一定吸纳了他们精气神中独立、善良与美好刚强的东西,看上去极其脆弱的绿萝,也就具备了人的种种品质,尤其是,成就了柔美,也成就了刚强。这样的人,再也不是高度雷同的一般活物了。
  
  这几盆绿萝,它们都有并不平凡的来处。它们都在正常地活着。我就感到一些责任在心中,在肩上。在我心中,它们确为世间的难得之物,我当然对它们加倍珍视,悉心管护,尽力让它们活得久长,茁壮。而对那些养护过绿萝又放手绿萝的人们,我要祝愿他们,就像绿萝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与可爱的翠绿一样,保持他们高扬的气节,也保持他们的与众不同,在无声的卑微中,活得更加率真。
  
  我相信,他们所到之处,周围的生命一定受他们的影响,更多人会变得独立,有心,有头脑,也会变得悲悯,勇敢,刚强。

  2020-7-13

      

评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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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7-17 08:23 | 只看该作者
:victory:首赏学习!支持美文!
3#
发表于 2020-7-17 09:10 | 只看该作者
问好兴文兄。先留记号,抽空来读。
4#
发表于 2020-7-17 09:25 | 只看该作者
先来坐坐,待后来读,早上好!
5#
发表于 2020-7-17 10:05 | 只看该作者
在尘世间走过,植物的随遇而安,有时也会影响在一些人的品质。一盆简简单单的绿萝,在不同的人那里,就有不同的命运,遇到一个懂他的人,是绿萝之幸,也是人之幸。拜读欣赏,遥祝夏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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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7-17 10:06 | 只看该作者
哈,对抗,以精心养护绿萝的方式,可谓独具一格。
任何事物都讲究一个缘起,绿萝也是,一盆简单的绿植后面有两位女子的赠予之缘,当得珍惜,用精心养护的方式。这样的方式,使原本简单的绿植变得不简单,而赋予其以人格意义。欣赏问好。
7#
发表于 2020-7-17 10:07 | 只看该作者
在尘世间走过,植物的随遇而安,有时也会影响在一些人的品质。一盆简简单单的绿萝,在不同的人那里,就有不同的命运,遇到一个懂他的人,是绿萝之幸,也是人之幸。拜读欣赏,遥祝夏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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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7-17 11:50 | 只看该作者
人心何其大,容得下万物,又何其小,只装的下小小的自我,有趣的灵魂不多,却能照见人间所有真善美,每每靠近,都让人心生欢喜。我想,大抵我们每一个人最初都是好看的模样吧,你见我是美好的,我见你是良善的,只不过日子久了,滋生了这样和那样的念头,这些念头慢慢腐蚀了我们的身体和心灵,久而久之,我们早就忘了当初的自己,那个真诚,温暖,仁慈的自己,那个爱自己爱身边一切的自己。我们需要找到回去的路,不是吗?更需要一份指引,冥冥之中,听着那些声音找到自己!
任何一种事物都能成为心灵的载体,其通向性,和归属感如文如人一样,好看,有趣!
问候先生:)
9#
 楼主| 发表于 2020-7-18 00:05 | 只看该作者
湘江往北 发表于 2020-7-17 11:50
人心何其大,容得下万物,又何其小,只装的下小小的自我,有趣的灵魂不多,却能照见人间所有真善美,每每靠 ...

理智这东西很怪诞,它能让人克服本能与情感的平面性限制,但也让人与环境产生尖锐的对立。结果是使人的自我边界越来越小,越来越无处可去。为了校正这种自限性偏差,人又会背离自己的初衷,去迎合大众趣味。到若能抵抗这种堕落,成为纯粹的孤独者,那就是无以复加的命运灾难。
谢谢留评,即颂夏祺!
10#
 楼主| 发表于 2020-7-18 00:07 | 只看该作者
青衫子 发表于 2020-7-17 10:06
哈,对抗,以精心养护绿萝的方式,可谓独具一格。
任何事物都讲究一个缘起,绿萝也是,一盆简单的绿植后面 ...

很赞同青衫子的意见!人的生存现状,其实是有限选择性的。
11#
发表于 2020-7-18 10:55 | 只看该作者
办公室也有别人送的几盆绿萝,可是比较忽视,只是想起来给浇点水。李老师的文章别具深意,对绿萝的态度也是对人生的态度。欣赏,问好!
12#
发表于 2020-7-18 10:55 | 只看该作者
办公室也有别人送的几盆绿萝,可是比较忽视,只是想起来给浇点水。李老师的文章别具深意,对绿萝的态度也是对人生的态度。欣赏,问好!
13#
发表于 2020-7-19 17:10 | 只看该作者
人们扎堆儿的时候,全都变成了野草,但当人在独处冥想的时候,他就成为一课参天大树,他灵魂的树冠上,就鼓荡着来自天国的神风,就盘旋着思想的众鸟。

三个人物,都具有一样的思想风骨。文字背后的思想,大多通过场景和想象来展示,极富文学气质的表达。同样令人敬畏。学习问好
14#
 楼主| 发表于 2020-7-19 23:10 | 只看该作者
川媚 发表于 2020-7-19 17:10
人们扎堆儿的时候,全都变成了野草,但当人在独处冥想的时候,他就成为一课参天大树,他灵魂的树冠上,就鼓 ...

生活中处处都是写作素材,写作者缺少的总是审美力和发现意义的眼睛👀!
谢谢川媚!
15#
 楼主| 发表于 2020-7-19 23:12 | 只看该作者
xam720 发表于 2020-7-18 10:55
办公室也有别人送的几盆绿萝,可是比较忽视,只是想起来给浇点水。李老师的文章别具深意,对绿萝的态度也是 ...

人是世界的反映形式,写作的任务是把这种反映还原出来。
谢谢留评,即颂夏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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